“母亲得肝癌后,我永远失去了大哭的权利”

“该说的话都说完了,你以后记得要生两个小孩。”

2025年6月3日,妈妈病逝前的几个小时里,蒋祎彻夜不眠地跪在床边,握着母亲的手。但她没有想到,妈妈留给她的最后嘱托是这样一句话。

这句遗言,源自妈妈病中的体会。两个月前蒋祎亲被确诊为肝癌晚期。作为独生子女,她暂停了博士学业,陪伴妈妈辗转奔波于舟山、上海、杭州求医。

托朋友找医生、凌晨排队挂号、四处咨询病情、看报告拿药、擦洗身体、联系租房转院……“妈妈对我说过,当初为了把全部的爱给我,只要了我一个小孩。但生病后看我跑前跑后很辛苦,后悔没有帮我生个兄弟姐妹一起分担。”这份曾经百分之百的宠爱,如今变成了百分之百的责任。

蒋祎的困境并非个例。中国社科院的统计数据显示,截至2023年,我国的独生子女总量接近2亿,分布最广的年龄段,集中在80后、90后与00后。其中,许多人通过家庭托举进入大城市闯荡,父母则留守在家乡。

如今,这一批独生子女渐渐迈入中年,享受了阖家全部宠爱的他们,开始面对父母的衰老、病重,甚至是离别

当父母突然倒下

父母生病的消息大多是突然降临的。

一年前,30岁的孙笑怡在沈阳工作。一天中午,丈夫接到了母亲从老家丹东打来的电话,告诉她父亲胸口突然疼痛加剧,呼吸困难,夜间无法平躺入睡。

得知消息的那一刻,孙笑怡“整个人是蒙的”。她生气,气父亲长期忍痛不愿去医院,也气自己平时对父母的关心不够;她害怕,以前一直担心的父母生病的情形此刻在自己身上真的发生了。

来不及多想,她和丈夫没吃午饭就立刻驱车320公里赶回老家。半劝半拉之下,终于将父亲送进当地医院急诊,却被告知病情严重,需转至具备心脏造影技术的省会医院。“妈妈一直在哭,做不了任何决定,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那一刻,孙笑怡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成了这个家的“主心骨”。

她果断决定转院,并做好了心理准备:万一在高速上发生意外,就立刻就近送医。到底是什么病?会不会是癌症?要花多少钱?一路上,她把所有不好的结果都想了一遍。没想到抵达沈阳某大型三甲医院后,第一道难关竟是挂号。父亲病情紧急,她只好花5000元找黄牛,才挂到第二天的号,让父亲从急诊转入住院。

造影检查后发现,孙笑怡父亲的心脏三根血管堵塞严重,分别堵塞95%、90%、85%,分别在去年4月和5月完成了两次支架手术,才转危为安。

不是每个人都能像孙笑怡那样幸运。对蒋祎来说,母亲的异常是隔着电话一点点显现的。

去年清明节前后,29岁的她正在杭州读博,父母则住在舟山。以往,她给妈妈打电话,对方几乎都是秒接,就算有事也会先接起来说一句“妈妈现在忙,待会打给你”。可那段时间,父母几乎不接电话,回消息也格外慢,只是简单回复“很忙”,从不提具体发生了什么。

直到父亲委婉暗示她回家看看,她坐大巴赶回老家后才得知,过去十几天里,母亲确诊了肝癌,并且在上海做完了一个周期的放疗。尽管已经做了一些心理准备,蒋祎到病床上的妈妈时,还是吃了一惊。几个月不见,原本梨形身材的妈妈已经瘦得肋骨轮廓都清晰可见,而这一切,她竟完全不知情。

那一刻,29岁的她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世界轰然倒塌,无忧无虑、享受父母荫蔽的日子已经过去。她有点理解父母不愿意告诉她太多病况,让她管好自己,正常生活。

“他们想要竭力为我维持一个生活正常运转的假象,但我不能再当小孩了,我要回去当大人了。”蒋祎在日记里写道。

被迫成为大人

与影视剧中亲人重病后情绪崩溃的场景不同蒋祎回忆母亲从患病到离世的整个过程时,发现自己异常冷静,几乎从未放声大哭过,因为“连悲伤的时间都没有”。

母亲病倒后,全家人都动员起来:外婆每天清早去买黄鳝和骨头熬汤,奶奶准备午饭,爸爸值夜班。由于母亲非常注重隐私,蒋祎决定不请护工,自己承担白天的照料任务。

那时,她的每一分钟几乎都被填满,包括但不限于:定时为母亲量体温、扶她上厕所并记录尿量、紧盯输液进度、在“有营养”“能吃”和“妈妈想吃”之间寻找合适的食物、喂饭喂水、换洗衣物、带母亲在不同楼层间奔波检查、与医护人员沟通异常指标,还要应对各种突发状况。

“我主动把自己训练成一台停止思考的机器,我知道只有熟练才能缓解焦虑。”尽管尽心尽力蒋祎仍然为晚上回家睡觉感到愧疚。每天离开医院时她会感到一丝轻松,却又因这种“逃避”涌起羞耻因为她知道,如果是她病了,母亲晚上一定不会离开她身边。

蒋祎注意到,妈妈生病后,她和妈妈的角色发生了互换——她成了大人,妈妈更像是一个“任性的小孩”。“她意识清醒时,会以‘妈妈’的口吻说话;而当发烧或者状态不好的时候,则会以‘我’的名义提出直接而具体的要求:‘我不要吃这个,给我剥5颗荔枝’。”

蒋祎曾听外婆说,母亲小时候很爱读书,没人能把她叫去玩。但每次问母亲有什么理想时,答案总是“希望你好好长大”。在她出生之前,母亲的理想与追求是什么呢?蒋祎很想知道。因此,当母亲在生命的最后阶段提出各种“非要不可”的要求时,蒋祎反而为她身上闪动着的久违的主体意识感到高兴。

除了日复一日的照护,独生子女们也得为父母的医疗方案做最终的决定。在父亲做心脏造影的间隙,孙笑怡需要在一分钟之内决定,爸爸是做心脏搭桥还是放置支架。此外,亲戚们经常通过道听途说的方式给她支招

蒋祎则面临更多抉择:去上海还是自己更熟悉的杭州?激进化疗还是保守治疗?要不要将医生的“死刑判决”告诉满怀希望的母亲?最后时刻是留在医院还是回家?

每一步她都反复权衡,托朋友咨询多方医生。直到母亲去世后,她仍在不断纠结:是不是哪里做错了?是不是考虑不够周全?夜里梦中,她一遍遍回溯推演各种治疗方案。有时梦中方案成功了,她开心地醒来,一边笑着,一边掉下眼泪。

但在患病的父母面前笑怡和蒋祎从不敢流露惊慌和难过。想哭的时候,她们就假装去卫生间,也不敢哭太久,怕眼睛红肿被看出痕迹。以前难过时总找妈妈一场,可现在我再哭只会增加父母的负担蒋祎觉,作为独生子女,没人倾诉、商量的无助感尤其强烈。

母亲去世后,蒋祎连续一个月都梦见她。梦里,母亲还在,她紧紧抱着母亲,大哭着说:“妈妈,其实我真的好害怕。”在梦里,她终于又做回了母亲的小孩。

与世界重新联结

父母的病重与离世,以一种不容回避的方式,给年轻的子女上了一堂沉重的“死亡课”。

时隔近一年,蒋祎仍清晰记得那个下午。母亲刚做完化疗手术,可能因创口处理不当,突然开始大量出血,呼吸急促。血浸透了纱布与床单,医生在病床旁紧急按压止血、实施抢救。

蒋祎站在帘外,与母亲只隔一层布。浓重的血腥味阵阵涌来,她忍不住干呕,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那一刻她清楚地意识到:这样的场景,未来或许还会重复上演。这一次母亲挺过来了,还会有下一次,直到最终彻底失去她。

后来,蒋祎亲眼目睹母亲咽下最后一口气。“人临走前原来是这样的,”她回忆,“妈妈口吐白沫,说了一些胡话,便安静地走了。”随后她镇定地处理后事,去医疗站报告死亡、办理证明、挑选墓地、打印遗照、联系火化事宜。直到这一切结束,失去的感觉才开始真切。

近距离经历死亡,让蒋祎不得不重新思考人生的意义。她研究的是二十世纪的电影史,但那时她却步了。那些宏大的、他人的命运,在她所经历的具体的、切身的痛苦面前,突然变得遥远而模糊。

她开始把目光收回,投向身边的人。她变得更恋家,“以往我像一只向外飞的小鸟,只要我想飞回来,家会随时接住我。如今,她会主动惦记父亲、外婆、奶奶的期待,尽量在每个节假日回家陪伴他们。

蒋祎不再紧逼自己。今年春节,是她记忆中第一个没有写作业、赶论文的年。“你能想象吗?从小学到博士,每年除夕我都在写作业、改论文。但今年除夕,我和表哥、表弟打了一晚上的掼蛋,哈哈哈。”

母亲离开半年多,蒋祎没有一天不想她。她努力好好生活,想让母亲放心,但她心里清楚,自己再也无法体验到那种“纯粹”的快乐了,“我生命当中最重要的一部分,永远地失去了”。蒋祎开始像妈妈关心她那样关心自己,尤其注意好好吃饭,这是母亲生前最惦记的事。

在焦虑与哀恸之后,生活自身,会悄悄给出新的答案。最近,蒋祎又忙碌起来,她重新关注起“远方的哭声”——AI时代下普通人的处境。她说这种关注并非出于功利,更像一种本能,一种对更广阔世界的天然关切。这让她感觉自己真正活着。

“我知道重建与世界的联结,不是获取一个稳定身份,而是找到自己在世界上的位置,一个能从容地与广袤世界共处的落脚点。我知道,这一切,都要慢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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